一个村庄一种生活一段美好的回忆 走在繁华的小巷中寻找生活气息

蝶恋花2022-08-05 15:03:38情感1139

曾经,想把村庄远远地抛在身后,让那些山,那些水,那些人,长眠于记忆深处,成为遥远而寂寞的人生底色。米兰·昆德拉说:生活在别处。我的生活,应在村庄之外。“燕子,将来我一定要离开这个村子的。”说这话的,是表哥。尽管,已时隔多年,他的声音和容颜,依然清晰如昨。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分。那时,姥姥还健在,昏暗的厨房里,不时传出她忙碌的声响,细碎而亲切。姥姥家后院,有棵花椒树,树下,卧着一块圆润的青石,我和表哥并肩坐在石上,一起眺望天边的晚霞。太阳已经跳到山梁上了,流云漫卷,绚丽多姿,我看得入神,物我两忘。表哥的话,像小虫子,很锐利地叮了我一下。我扭头看他,他白皙俊美的脸上,表情罕见的肃穆,仿佛夜幕掩映下的一枚花椒叶。我吃惊地打量表哥。年少的我,无论如何不会想到,这张曾获得过无数赞美的面孔,未来某一天,会被打上精神病人的标签,浮肿、呆滞、丑陋、阴郁,遭人人厌弃。

表哥是小姨的儿子,大我四岁,当我还是小学生时,他已经升入初中了。表哥和姥姥家住同一个村子,村庄不大,枕着一座山,山不高,蜿蜒起伏,像一条柔软而质朴的围巾,轻轻缠绕在村庄饱经沧桑的脖颈上。我住的村子只有一条小河,没有山。因而,每次去姥姥家,我最喜欢的事,就是和表哥一起爬山。表哥人长得帅,性格又好,对我格外包容,于是我像影子一样,缠绕着他。上山的路有两条,每一条,我们都走过无数遍。山路弯弯,芳草连天,洒满单纯明净的快乐。表哥的话,让我迷惑。这么美的村庄,为什么要离开呢?表哥拍拍我的肩膀,脸上露出大人似的神秘莫测的微笑,说:“燕子,你长大后,就会懂。”太阳终于回家了。山梁空了。晚风轻拂,带走最后一抹玫瑰色的霞光。月亮升了上来。朦胧的月光下,第一次,我察觉到了表哥身上的变化:他的嗓音不再清亮,仿佛揉皱的水果糖纸;他的嘴巴上面,稀疏丑陋的胡子若隐若现,像被打翻的墨水瓶,留下永远无法清除的污渍……这些变化,让我既惊讶,又困惑,伤感如潮水般莫名袭来,眼泪夺眶而出,我赶紧扭转头,使劲眨巴着眼睛,不想让表哥看到我流泪的模样。

时光踩着不变的节奏行进,成长的日子总是这样,缓慢而悠长。升入四年级后,父母望子成龙心切,把我从村小学转到县城的小学读书。我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,两年后,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重点初中。可我,并不感到特别的快乐,我的新同学不喜欢和我玩,讥笑我是“村香瓜”。多数时候,我是孤独的。我把心门紧锁。除了学习,我不知道我还可以做什么。我的“青春期”却不因我的孤独而将我遗忘,在不知不觉中,姗然而至。我的身体开始发生蜕变,像正在一层层绽放的花蕾,让我既欣喜,又羞涩。也就是从这时候起,我也像表哥一样,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,梦想一个人去远方流浪。我更加发奋地读书。通过考学来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,是当时无数农村少年的梦想。我们把青春淹没在浩如烟海的书本里,与自己较劲。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表哥了。他高考落榜后,随即开启了紧张而枯燥的复读模式。亲戚们背后议论,说表哥根本不是读书的料。这话,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表哥耳朵里,他不服气,咬牙发誓,一定要考上大学,让他们刮目相看。我打心眼里佩服表哥。而我也相信,表哥一定会离开他的村庄。他志向那么高远,长得那么帅,穿着又总是那么时髦洋气,这些,与他的村庄完全格格不入。

表哥学习非常用功,常常夜以继日,废寝忘食。但我比表哥幸运,初中毕业后,以中考总分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,被省城一所中专录取。而表哥却又一次以几分之差,名落孙山。一向好脾气的小姨终于坐不住了,催促表哥赶快找个工作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即便是在封闭的北方小山村,私营企业也已大量涌现,考不上大学的青年男女,放下书本之后,纷纷走进机器轰鸣的工厂,穿上工装,做起工人。有的就从打工起步,渐渐积累起经验和资源,然后摇身一变,自己办企业、当老板,为一方水土和父老乡亲奉献自己的微薄之力。不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吗?罗素说,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。可表哥却毅然决然地切断了其他所有可能的路径。他一门心思要考大学,只有这样,才能走出令他厌倦的小村庄,做一个梦寐以求的城里人。因此,在一次又一次的落榜之后,表哥选择了一年接一年的复读。那一年,表哥再一次考场失利。这次,他没有再复读,而是进入河南一所大专读书,是自费的,学医。小姨说,实在不忍心看他那样拼命了。小姨在村里做了几十年的赤脚医生,还经营一间诊所,她盘算着,儿子大学毕业后,可以子承母业。可她,究竟不懂得自己的儿子,儿子的目光,要比她的开阔和长远。可谁又能说得清楚呢?也许,只有做母亲的,才最了解自己的儿子,她知道他的脚步,应该踏在哪一条轨道上。

上大学的三年,应该是表哥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。他生得一表人才,又写得一手漂亮文章,常常指点江山,激昂文字,走到哪里,都是风景,总有女生向他暗送秋波。那时候,琼瑶小说正风靡大陆,我也像别的女生一样,沉迷其间,如醉如痴。那些凄美的爱情故事,总让我浮想联翩,想起天各一方的表哥。我固执地认为,书里那些风流倜傥的男主人公,应该就是表哥这番模样。再环顾身边男生,没有一个能及得上表哥,我为此而怅然若失。大二的时候,表哥恋爱了。他的女朋友叫琼,不漂亮,但琼功课好,家世好,而且上进,这些优点,打动了表哥。琼的短期目标是出国留学,后来,她的目标也成为了表哥的目标,表哥和她出双入对,一起学英语、考托福,憧憬大洋彼岸的比翼双飞。我不明白,为什么命运总是和表哥开玩笑。大学毕业后,琼飞走了,飞到了美国的西海岸,表哥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。一封分手信,将两年恋情干脆利落地作了了断。那时,我中专已经毕业,分配到省城一家国企工作。假期相见,表哥给我看她写的信。信写得极短,寥寥数语间,完全感受不到初恋的缱绻柔情。表哥说,我和她,起点不同,命运也不同。说这话时,他脸上云淡风轻,似乎已经认领了自己的命运。

表哥在郑州开了一间诊所,几乎动用了小姨大半生的积蓄。他与小村依依作别,挥一挥衣袖,不想带走一片云彩。小姨为支持儿子,忍痛割爱,关掉经营多年的小诊所,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庄与熟悉的乡亲,与儿子一起,到陌生的城市中开辟新天地。三年后,小姨独自回到小村庄,垂头丧气。对那段人在他乡的创业史,她守口如瓶。对表哥,更是讳莫如深。表哥就像一朵浪花,无声无息地,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。再见表哥,我已年近而立。一天,走在下班的路上,忽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“燕子”,猛一回头,竟是表哥,不禁喜出望外。我请表哥到我的家里,那时,我刚刚乔迁新居,房子是单位分配的,一百多平方,三室两厅。很幸运,我赶上了福利分房的最后一班车。就是这间方方正正的建筑,让我在这座城市找到了依稀的归宿感,让我感觉,从此我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做个城市人了。表哥细心打量着每一个房间,品评每一处装修细节。他说话的频率极快,语调激昂,仿佛嗓子眼里被什么力量驱赶着,无法停顿。我插不上一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直到这时,我才发现,眼前的表哥,形销骨立,神情落魄,年少时的风流俊美、意气风发,已经难觅踪影。我内心霎时沉重如铁。我好想和表哥聊聊,就像小时候那样,打开心扉,无所不谈。可是,分明有一堵看不见的墙,横亘我们中间,我不知从何说起,只是更长久地沉默。而表哥呢,也丝毫不给我旧事重提的机会,草草吃完饭,便匆匆离开。他似乎很忙,一刻都难以消停,就像这座城市中的大多数人一样。他前脚刚走,妈妈的电话接踵而至:“你发现没有,你表哥的精神好像出问题了?……”

挂断电话时,我已泪流满面,就像当年,我曾经为表哥的一句话而泪流不止一样。时过境迁,物是人非,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,那些美丽而恬静的小村庄,已随风而逝,再也不会回归。我们在时光中渐渐老去,无法与曾经的自己相逢。从此,被当作精神病人的表哥,成为一匹脱缰的野马,在村庄和不同的城市间来回奔波,永远在路上,永远没有终点。他是如何在城市中谋生的?这,成为萦绕在亲戚们心头的一道谜题。从他疾速跳跃的话语里,我们捕捉他的行踪,上海、广州、海南、北京,许多闻名遐迩的现代都市,都留下过他的足迹。然而,我们无法确定,他说的哪一句话是真,哪一句是假。他在外面的世界中迷失了方向,也模糊了我们可怜的判断。亲戚们猜测半天,然后,愤愤地骂他不孝,为小姨唉声叹气,每当这时候,我只是沉默着,不言语。

无眠的夜晚,偶尔想起表哥,我辗转反侧,无法入眠。当年,如果我不是考学离开村庄,我命运的轨迹,又将伸向哪里?是否也像表哥一样,浪迹天涯,居无定所?我并不认为表哥真的病了,每一个漂泊的人,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痛楚与艰辛。自然,也还有梦,即使被踩在脚下,支离破碎。对村庄来说,表哥无疑已成为“异类”,可是,那些陌生的城市,又何曾给过他一个热烈而深情的拥抱?在指责表哥的同时,屈指算来,我在城市中定居已三十年,看上去,像一个“城里人”了,可我,依然感觉,城市与我无关。我会从本地人偶尔流露的优越感中陷入自卑。对城市来说,我只不过是一个匆忙的过客。城市与它的闯入者,有着无法被一笔勾销的疏离。岁月的流逝,并没有让我们从心理上彼此亲近,反而,渐行渐远。每当这个时候,我便格外思念我的村庄。

在落叶纷飞的季节,踩着参差错落的犬吠声,我又回到我的村庄。脚下的土地,柔软而芳香,一如我离开时那样,亲切、温暖,让人心生眷恋。阳光下,一张张乡邻的面孔熠熠闪光,荡漾着树皮一样的纹路,他们一眼便认出了我,向我绽开温和而友善的笑容,很自然地呼唤我的乳名,而我,却“纵使相逢应不识”。甚至,那些散落于土壤表面,恣意生长的绿色植物,我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。村庄依然朴素,依然坦荡,我却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,我开始害怕出现在我的村庄里。妈妈告诉我,村子里有出息的人,都走了,最不济的也在县城里买了房,很少回来。我这才发现,村庄竟如此寂静,就像沉睡于一幅随手丢弃的风景画中,美得遥远而虚幻。它曾默默点染出我人生的底色,而我,仿佛匆忙而贪婪的游客,匆匆地来,又匆匆地离开。而姥姥去世后,那个长卧于山梁上的小村庄,我很少去了。自然,也很久没见过表哥。被冷落的村庄,正在迅速而无可挽回地老去,摇曳着无边无际的凋敝与惆怅。曾经,我们将村庄远远地抛在身后,而村庄,也将彻底把我们遗忘,从此,与我们无关?诗人叶赛宁说:“找到家园,就是胜利。”我的家园在哪里?表哥的呢,又在哪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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